序章
「妳相信愛情嗎?」
「我不相信。」
「妳相信婚姻嗎?」
「我不相信。」
「看來我們有同樣的問題,既不相信愛情,也不相信婚姻。但我們卻都得要結婚。不如……我們結
婚吧?」
「你是認真的嗎?」
「如果妳的答案是『我答應』,我就是認真的。」
※
艾洛依霞‧封‧格拉赫緩緩地睜開了雙眼,輕輕眨了兩、三下,在長窗簾的遮蔽下,屋裡仍舊漆
黑一片,只有從上端縫隙微微透出外頭的亮光。
「天已經亮了嗎?」她喃喃自語道。
她本能地把手伸向雙人床的另一端,那兒理當有著她熟悉的人體、熟悉的溫度與熟悉的氣味,但
卻意外撲了個空。艾洛依霞這才發現自己又一次忘卻了丈夫不在身邊的事實,隨即粗暴地把放在那兒
的枕頭一把抓了過來,像是珍貴的寶物似地緊抱在胸前,把臉埋進枕頭裡嗅聞著,像是在逃避什麼,
又像在索求什麼,但她像是放棄了掙扎般,連人帶枕躲進了棉被裡。
丈夫離開家才五天,他的味道已經從她的身邊徹底消失。成為格拉赫男爵家女主人將近三年,艾
洛依霞第一次詛咒起自家僕人們的辦事效率實在太好,好到如此輕易地切斷自己與丈夫的最後一點連
繫。
艾洛依霞並不是第一次面對孤單,當她第一次真正愛上一個人後,沒多久就苦嘗分別的苦楚,但
她卻從未如此感受到空虛與寂寞。她的眼淚又一次不爭氣地流下來,也讓她不禁怨恨起過於習慣著身
邊有伴侶的自己。明明一再告誡自己不要哭,但她只能無力地搥打那個毫無反抗能力的枕頭。
「反正我們本來就不是因為愛情而結婚。」
總算住手的她,在充滿熨衣水香氣的棉被裡喃喃自語著。她想起三年前那個明亮的夜晚,兩個人
像是達成一場銀貨兩訖的交易般,彼此握手、擁抱,甚至親吻。現在的她不禁覺得當時的自己好傻,
竟然就這樣答應了這場買賣。
她翻過身,緊緊地把枕頭壓在身下,她其實心知肚明自己並不是單純的受害者。當時在婚姻市場
價值直線下滑的艾洛依霞,反而因為這場毫無愛情的婚姻跳脫了困境。就像格拉赫男爵求婚時所表達
的一般,年紀漸增的她確實需要一場婚姻挽救自己的名譽,而婚後他也一如原先所訂下的條件,給了
她許多這個時代貴族家女主人不可能享有的權利。
艾洛依霞也一直很享受這樣的權利,她只需要在公開場合扮演「格拉赫男爵夫人」,但私下她仍
然是那個沉迷在知識與論述裡的「艾洛依霞」,在格拉赫家大宅的主書房裡,她是一切的主宰、她是
置高無上的真理,沒有人可以干涉她享受一本好書,沒有人能夠打擾她沉浸寫作的時光。
直到「他」打破了這場美夢,艾洛依霞不禁想著。
當大難平地起,布拉曼生王國遭受外敵侵略,自己的丈夫不得不重新踏上曾經黯然離開的國家,
向給予他無比屈辱的人低頭求援,但就因為一場不成功的刺殺,使得她喪失了偽裝的自由,真正成為
「男爵夫人」。
認真到有點固執的艾洛依霞,一度徹底肩負家庭與重傷的丈夫,她很成功地挽救了格拉赫男爵家
的危機,但她卻從此再也脫不下「妻子」的外衣,也成了一個枯燥、乏味,再也離不開丈夫的小女人
。
『我並不會這麼認為,妳永遠保有著妳的魅力。』
艾洛依霞知道丈夫一定會正經八百地否認她的想法,然後像是在記帳似地一一舉出她的優點與吸
引他的地方,口吻一點都不浪漫,像是個討價還價的商人一般。但男爵閣下這招卻老是讓她語塞,然
後乖乖放棄她的斤斤計較。
一想到他認真的表情,就讓艾洛依霞不禁想把這個冰冷,又只剩下鈴蘭香味的枕頭給扔下床,可
是她仍沒有付諸實行。
除了捨不得之外,已經習慣了妻子角色的她很清楚,當丈夫為國離家遠行,出使四方時,她必須
坐鎮家中,把這個男爵府邸大小事務處理得井井有條,把枕頭扔到床下,雖然可以發洩一時的情緒,
但倘若讓僕人看到這光景,在耳語之間,或許會家中造成不利的影響。
她徹底放棄了。
她的雙手伸出溫暖的棉被,將屬於丈夫的枕頭歸位,再把自己嬌小的身軀藏進厚重的溫暖裡,努
力拭乾自己的眼淚。直到厚重的敲門聲響起,艾洛依霞‧封‧格拉赫已經穿好了屬於自己的鎧甲,成
為一位完美的男爵家女主人,迎接一天的到來。
名叫阿德蕾的女僕將早餐端進了臥房,總是一臉嚴肅的她是艾洛依霞在家中最信任的女僕之一,
與她一同前來的還有一位叫做安娜的年輕女僕,她們將負責服侍自己用早餐、更衣、整理頭髮與化妝
。
「早安,夫人。」
艾洛依霞沒有答話,只是簡單對兩位女僕點點頭,這是她心情不好的徵候,兩位女僕心知肚明,
這幾天夫人都是這樣子,她們也只是靜靜地把自己的工作做好,先早餐擺上桌,等胃口仍然不太好的
艾洛依霞用完早餐後,幫她更衣打扮。
※
結束打扮後,艾洛依霞離開臥室,來到自己的書房。當初格拉赫男爵求婚時,艾洛依霞曾經開
玩笑地說,要結婚可以,唯一的條件是她希望有一間「屬於自己的書房」。沒想到格拉赫男爵真的
在這座宅第裡布置了兩間書房,而且把比較大的一間交給妻子使用。
雖然社交界對此議論紛紛,認為格拉赫男爵此舉可笑到了極點,那有女人看書的?但艾洛依霞
對於丈夫的尊重與體貼卻充滿了虛榮,畢竟她可是全布拉曼生唯一擁有「專屬」書房的女人呀!
來到仍然散發著木香的老書桌前,桌上照例放著三份蘭得爾堡發行的大報,一旁的文件籃裡則
有幾封上午送來的信函,打開的小盒子裡則放著數張信紙。井然有序的一切讓她放心地坐了下來。
她的座椅一向有個舒服的小圓墊,不但讓她能夠長時間久坐,更能讓嬌小的她不至於陷在寬大的搖
椅裡,當她正準備拿起第一份報紙時,有人敲了門。
雖然大部份貴族家庭的女管家常是利用女主人梳妝打扮時進行家務報告,但艾洛依霞卻喜歡在
書房進行。自己回應後,做事一板一眼的女管家哈曼女士開門進入書房,而從數天前開始,由於男
爵的離家遠行,一向只對男主人報告的執事戴肯先生也一起加入了早晨會報。
這兩位負責管理家中大小事務的高級僕役年紀都比艾洛依霞大上至少一輪,也都是在艾洛依霞
嫁到格拉赫家後,透過娘家施里芬伯爵家的關係聘請來的優秀僕役。
首先開口的是哈曼女士,她針對宅第僕役人手不足的問題向艾洛依霞作了匯報。目前整個格拉
赫男爵家除了主人一家三口之外,一共雇用了三十四位僕役,包括一位執事、一位女管家、兩位廚
師、二十五位男女僕役、三位園丁與兩位車夫,雖然這些人員尚足以維持格拉赫家宅第的正常運作
,但對於布拉曼生貴族家庭而言,這樣的陣容還是略嫌寒酸。
寒酸又如何呢?艾洛依霞木然地聽著女管家的諫言,雖然明知對方是為了自己好,但心中卻不
住搖頭。她與丈夫一樣,實事求是地將經濟的優先順序置於排場之前,當然這並不代表格拉赫男爵
家一貧如洗,但無法擺闊也是事實。
而當一向都以簡單明瞭為最高指導原則的哈曼夫人今天卻徹底拋下自我的堅持,以說服女主人
為己任,叨叨絮絮地強調男爵家應該要有什麼樣的排場,從前她服務其他貴族又是如何。艾洛依霞
才聽幾句就覺得疲憊不堪,她本想搖搖手示意哈曼女士別再說下去,卻連那點力氣都在長篇大論中
逐漸流失了。
「……我相信,戴肯先生也與我持相同的意見。」
好不容易,哈曼夫人的滔滔不絕終於結束了,只見兩位僕役彼此交換了一個眼色,看來他們兩
人早就有了默契:「夫人,我也同意哈曼女士的意見,這事確實很急。」
「有比今天的行程急嗎?」不想多談的艾洛依霞戴起她心愛的黃銅色圓框眼鏡,那是她平日在
書房閱讀時使用的。
「沒有,夫人。」
透過眼鏡的鏡片艾洛依霞可以清楚地注意到,哈曼夫人非常技巧性地用難以被發現的方式狠狠
瞪了身旁的同事一眼,但戴肯先生不知道是沒注意到,或者是裝沒看到,總之不為所動的他,用著
沉穩的口氣向女主人報告今日的預定行程,包括出席午間舉行的勝利週年紀念儀式與晚間的正式國
宴。
聽完行程安排,艾洛依霞直接點頭,對於這些儀式再清楚不過了,無論自己是外交官員格拉赫
男爵夫人,或是國務大臣施里芬伯爵長孫女時,她都曾經在一個自己尊敬與喜愛的男性身邊,擔任
女伴的工作。
可是這次卻不一樣,她不再是個附屬者、伴隨者,她得代表丈夫出席這場社交界的盛宴。雖然
很刺激、很令人興奮,但卻比一年前丈夫遇刺時還要讓人感到沉重。
她不禁想起數年前那個曾經年輕而大膽的自己,那個假扮成灰衣眼鏡妹,踏入蘭得爾堡大學校
園的艾洛依霞鐵定不會像現在的自己一樣感到緊張與擔憂,而是毫不猶豫地獨力走進充滿惡意與謊
言的世界。
兩位僕役報告完畢後,艾洛依霞簡單裁決了幾件家務事,他們隨即行禮,然後退出書房,留下
獨自陷入沉思的女主人。
不知道為什麼,她的腦海中突然浮現出丈夫的面孔,艾洛依霞不由得煩躁起來,她從小盒裡拿
出一張信紙放在面前,本想拿起羽毛筆的手卻端起一旁早就放在書桌邊的紅茶。雖然選用的是上好
的大順紅茶,但她卻不得不承認,自己已經因為思念那個名叫溫聖斯‧封‧格拉赫的男人,而感受
不到紅茶的味美與回甘。
那種思念與單相思不同,也與懷念不一樣,艾洛依霞把杯裡的紅茶喝盡,卻無法消除喉嚨的乾
渴。她的心裡只盤算著如何拋下一切,前往遙遠的東方國度與自己不愛的丈夫相會。
話雖如此,見了面也無濟於事,艾洛依霞一面說服自己,一面苦笑著。她原以為自己結婚後,
就可以從此不再徬徨,但事實卻不是如此。
如果自己能夠像當初追求學問時如此積極,不考慮後果便可以恣意魯莽行事該有多好?但艾洛
依霞卻明白,那只是逃避直視自己內心的手法罷了。
看著書桌上空白的信紙與未拆的信件良久,艾洛依霞倏地站起身。
「我得去參加『勝利週年紀念儀式』。」她一面喃喃地說著,一面走出了屬於自己的書房。